雨是下午来的。不是大雨,是那种细密的、不紧不慢的雨,落在藤蔓叶子上没有声音,落在伞面上也没有声音。黑伞撑着桌面,伞沿垂下来的水滴落进泥土里,在桌腿根部聚成一小圈深色的湿痕。
李苟圣下楼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半小时。他从楼道口出来,身上穿着件旧外套,帽子扣在头上。铁栅栏的缝被人用绳子绑了一道——不知道谁绑的,可能是王大拿,怕缝开太大——他解开绳子挤进去。
院子里的人已经坐了大半。王大拿坐在新凳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面在雨雾里冒着细白气。他的卫衣帽子也扣着,帽檐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杯沿。
你几时来的?
六点。喜人开了门,我就来了。
李苟圣看了一眼圆桌上方那把黑伞。伞面被雨打得微微下凹,但伞骨撑得住。桌面是干的,桌布深蓝色在阴天光下比晴天更深,像浸了水但没有湿。
喜人坐在蓝门旁边墙根下,手里端着一杯茶,杯身靠在掌心里。它今天没穿毛衣,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。
衣服新买的?
用节目里的布做的。防水。
李苟圣坐到浅绿色椅子上,椅子腿在湿泥里陷了一下。他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块饼干——刘刚早上带来的椒盐味,剩了半包——咬了一口。
林黛玉坐在桌子对面,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。杯壁有水珠,是她自己的手温凝出来的。她没喝,只是端着。
你不喝?
等师太的茶。她说今天带乌龙。
静心师太来的时候雨密了一些。她从蓝门里走出来,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,伞柄弯钩上挂着一个布袋。她把伞收起来靠在门框上,布袋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一个小铁罐。
乌龙。高山茶。用热水泡。
喜人站起来,接过铁罐进了蓝门。再出来的时候白瓷壶里装了热水,茶叶已经在壶里了。它把壶放回桌上,壶身烫,它用袖口垫着放稳了。
闷了三分钟。比平时久。
静心师太倒了一杯,端起来看汤色。茶汤金黄透亮,边缘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正好。
赵奋斗来的时候雨已经把他的肩膀打湿了。他穿了一件薄外套,但没扣,雨水顺着领口往里渗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先拧了拧袖子,然后伸手端茶杯。
我昨晚想了一个事。
所有人看他。
喜人做桌子的故事说完了。我们每个人也说了很多自己的事。是不是该有人把所有人说的话记下来?
王大拿把杯子放下:你不是一直在记?
我记的是数据。次数、人数、菜名。不是话。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,掏出一个新本子。封皮是牛皮纸的,厚,边角用线缝过。我想记话。别人说的真话。
李苟圣看着他手里那个本子。
你一个人记?
一个人记。但你们可以看。
他把本子放在桌面上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圆桌聚会。下面空着。
想写什么?
把你们每个人说过的话挑一句记下来。
林黛玉放下空杯子,手搁在桌面上。
我没说过什么有用的。
你说了。你做过梦,梦里喜人吃了煎蛋。这个算。
林黛玉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茶渍,用手指在桌布上划了一下。
那你记吧。
赵奋斗拿起笔,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:林黛玉说,梦里喜人吃了煎蛋,醒来发现是真的。
他写完抬头看了一圈。
下一个谁?
王大拿把空茶杯放回桌面。
我。我说的多了,你挑一句。
赵奋斗翻了一页。
你说过大力出奇迹。也说过葱比蛋还好吃。选哪个?
选葱。
赵奋斗写:王大拿说,葱比蛋还好吃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李婷今天穿了一件雨衣,红色,塑料的,帽檐压得很低。她从铁栅栏缝里挤进来的时候雨衣蹭到铁杆,发出摩擦声。
我带了菜。放厨房了。她坐下来,把雨衣帽子掀到脑后,你们在记什么?
记话。赵奋斗把本子转过去让她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