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雨伞之变

雨是下午来的。不是大雨,是那种细密的、不紧不慢的雨,落在藤蔓叶子上没有声音,落在伞面上也没有声音。黑伞撑着桌面,伞沿垂下来的水滴落进泥土里,在桌腿根部聚成一小圈深色的湿痕。

李苟圣下楼的时候雨已经下了半小时。他从楼道口出来,身上穿着件旧外套,帽子扣在头上。铁栅栏的缝被人用绳子绑了一道——不知道谁绑的,可能是王大拿,怕缝开太大——他解开绳子挤进去。

院子里的人已经坐了大半。王大拿坐在新凳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面在雨雾里冒着细白气。他的卫衣帽子也扣着,帽檐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杯沿。

你几时来的?

六点。喜人开了门,我就来了。

李苟圣看了一眼圆桌上方那把黑伞。伞面被雨打得微微下凹,但伞骨撑得住。桌面是干的,桌布深蓝色在阴天光下比晴天更深,像浸了水但没有湿。

喜人坐在蓝门旁边墙根下,手里端着一杯茶,杯身靠在掌心里。它今天没穿毛衣,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。

衣服新买的?

用节目里的布做的。防水。

李苟圣坐到浅绿色椅子上,椅子腿在湿泥里陷了一下。他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块饼干——刘刚早上带来的椒盐味,剩了半包——咬了一口。

林黛玉坐在桌子对面,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。杯壁有水珠,是她自己的手温凝出来的。她没喝,只是端着。

你不喝?

等师太的茶。她说今天带乌龙。

静心师太来的时候雨密了一些。她从蓝门里走出来,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,伞柄弯钩上挂着一个布袋。她把伞收起来靠在门框上,布袋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一个小铁罐。

乌龙。高山茶。用热水泡。

喜人站起来,接过铁罐进了蓝门。再出来的时候白瓷壶里装了热水,茶叶已经在壶里了。它把壶放回桌上,壶身烫,它用袖口垫着放稳了。

闷了三分钟。比平时久。

静心师太倒了一杯,端起来看汤色。茶汤金黄透亮,边缘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正好。

赵奋斗来的时候雨已经把他的肩膀打湿了。他穿了一件薄外套,但没扣,雨水顺着领口往里渗。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先拧了拧袖子,然后伸手端茶杯。

我昨晚想了一个事。

所有人看他。

喜人做桌子的故事说完了。我们每个人也说了很多自己的事。是不是该有人把所有人说的话记下来?

王大拿把杯子放下:你不是一直在记?

我记的是数据。次数、人数、菜名。不是话。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,掏出一个新本子。封皮是牛皮纸的,厚,边角用线缝过。我想记话。别人说的真话。

李苟圣看着他手里那个本子。

你一个人记?

一个人记。但你们可以看。

他把本子放在桌面上,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圆桌聚会。下面空着。

想写什么?

把你们每个人说过的话挑一句记下来。

林黛玉放下空杯子,手搁在桌面上。

我没说过什么有用的。

你说了。你做过梦,梦里喜人吃了煎蛋。这个算。

林黛玉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茶渍,用手指在桌布上划了一下。

那你记吧。

赵奋斗拿起笔,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:林黛玉说,梦里喜人吃了煎蛋,醒来发现是真的。

他写完抬头看了一圈。

下一个谁?

王大拿把空茶杯放回桌面。

我。我说的多了,你挑一句。

赵奋斗翻了一页。

你说过大力出奇迹。也说过葱比蛋还好吃。选哪个?

选葱。

赵奋斗写:王大拿说,葱比蛋还好吃。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
李婷今天穿了一件雨衣,红色,塑料的,帽檐压得很低。她从铁栅栏缝里挤进来的时候雨衣蹭到铁杆,发出摩擦声。

我带了菜。放厨房了。她坐下来,把雨衣帽子掀到脑后,你们在记什么?

记话。赵奋斗把本子转过去让她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