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人昨天说的下次我炖不是说说而已。第二天早上六点,李苟圣被剁骨头的声音吵醒。声音从院子里传上来,匀速,有力,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,像节拍器。他趴在阳台上往下看,喜人站在圆桌旁边,手里握着刘刚那口铁锅的锅铲——锅铲太长了,握在它手里像握着一把剑。案板上摆着一块牛腩,连骨带筋,骨头已经被剁开了,断面整齐,像用尺子量过。
你几点开始的?
四点半。喜人头也没抬,继续处理肉块。它把肉切成大小一样的方块,每块边长三厘米,误差不超过一毫米。切好的肉码在盘子里,排成矩阵,六行六列。
李苟圣下楼。院子里已经坐着三个人了——王大拿端着豆浆碗坐得远,怕被油溅到;赵奋斗在桌角放了一个新本子,封面写着喜人特辑;张建国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手里握着那双编号的筷子,没有用,只是握着。
喜人把肉块倒进冷水锅里,开火,水面起泡,浮沫上涌。它撇浮沫的时候动作熟练,勺子在锅面划了三次,每次带走一层灰白色的絮,锅底清澈见底。
谁教的?
李婷昨天演示了三遍。我录了。
喜人把焯过的肉捞出来,换新水,加调料。葱段、姜片、八角、桂皮、香叶,每一样的用量和昨天李婷用的一模一样——葱三段,姜四片,八角两颗,桂皮一指,香叶三片。它用小勺量生抽——三勺,老抽半勺。倒进去的时候手悬停在锅口上方,下落的酱油线粗细均匀。
盖盖,火调小。锅沿冒出第一缕白汽的时候,喜人退后一步,看着那口锅。
炖两小时。
它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走开,拉了一张新凳子坐在锅旁边。凳子也是它自己做的,四条腿一样高,凳面比前一张大了一圈,膝盖可以伸直。
两小时里,它没站起来过。赵奋斗翻笔记本的时候它看了一眼。王大拿换豆浆碗的时候它看了一眼。张建国把筷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的时候它看了一眼。其他的时候它看着锅盖,看着白汽从盖沿升起来,在伞骨处聚成雾又散开。
李苟圣坐在浅绿色椅子上,看着喜人坐在新凳子上的姿势。你可以去看点别的。
看锅。喜人没转头,肉在里面变软。我想看着它变。
时间到。喜人掀开锅盖,蒸汽冲上来把它的脸糊了一层湿。它没有擦,伸手夹了一块肉,肉在筷尖上晃了一下,软了,但没有散。它把肉放进碗里,端到嘴边吹了三口,咬了一口。嚼了,咽了。
硬了。
硬了?赵奋斗站起来走到锅边看汤色。汤色红亮,表面油光均匀,香料浮在面上。肉看颜色是软的。
咬的时候中间有筋。没炖透。
你炖了多久?
两小时整。
李婷昨天炖了两个半小时。
喜人看着锅里的肉,把盖子重新盖上了。再炖半小时。
半小时后第二次揭盖。喜人又夹了一块,这次筋已经软了,筷子一夹就裂。它咬了一口,嚼了,咽了。
可以了。
王大拿第一个盛。他端了一碗肉,先喝汤,再吃肉。汤在嘴里转了一圈,咽了。肉在嘴里嚼了几下,咽了。然后他抬头看着喜人,表情不变。
咸了。
喜人手里的小勺还悬在半空。我按李婷的配方放的。
你按了她的量,但你的锅比她的深。水放少了。
喜人低头看锅里的汤量。确实比昨天李婷炖的少了一截,汤面在肉块下方,肉块顶出了一小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