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大志在小圆桌上坐了一整天。早饭吃了粥、薯条和回锅青菜，午饭吃了王大拿煮的面条，晚饭吃了李婷带来的饺子。他坐在那把浅绿色椅子上，椅子面被他坐出了温度，从早坐到天开始暗，起身的时候椅子面上留了一个圆形的热印。

明天还坐这儿？林黛玉收碗的时候问他。

还坐。坐满七天再换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了那把钥匙的印痕——钥匙已经给了喜人，口袋空了，但他手指还在那个位置摸了一下。

第二天早上，小圆桌旁边又坐了一个人。那人穿着蓝色工装，袖口卷到肘部，手掌上有老茧。她坐在孙大志旁边，手里端着一碗粥，粥面没有红枣，她喝了一口之后自己从口袋里掏了两颗红枣放进去，用筷子压进粥里。

我叫吴芳。她说，备份区B-12。昨晚门开了。

王大拿走过来，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孙大志一眼。昨天你来，今天又来。你俩认识？

不认识。我在备份区B-12，他在B-7。隔了两面墙。但墙上有个洞，能递东西。吴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是孙大志画的旧版地图，边角有撕开的痕迹，他画的地图从洞里塞过来过一张。我照着地图走了一整年，走错了十三次。第十四次走对了，门开了。

孙大志坐在旁边，喝了一口粥，没有抬头。你走错了十三次？

你的地图上标的，实际是右转。

那是老地图。第二版改过了。

我没收到第二版。

两人对视了一秒，同时笑了。声音撞在一起又分开，像两段不同的旋律在同一个调上。

林黛玉搬了一把新椅子过来，绿色的，放在小圆桌边上，挨着吴芳。坐。明天还有人来。

赵奋斗翻开笔记本，从第一页开始翻，翻到最新一页，上面写着人员统计三个字，下面是手写的名单。他在名单末尾加了两个名字，写完抬头数了一下院子里的人，又低头数了一遍名单上的名字。

十三个。

加你了？李苟圣从楼上下来，手里端着一杯凉水。

加我了。我在第一行写着呢，赵奋斗

那你数十三的时候，是连自己数进去了，还是没连？

赵奋斗低头又看了一遍名单。连了。那就是有十二个除了我之外的人。他抬头看着李苟圣，加上你就是十三个。

你算了你自己没？

我说了连了。

那你是十四？

赵奋斗把笔放下。我重新数。他从头开始，一个一个指过去，指到自己的时候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。数完一圈他把数字写在纸上，又划掉，重新写了一个。

十四。加上小圆桌那边的两个，十六。

院子里确实不止十四个人了。大圆桌边坐着十一个——李苟圣、赵奋斗、王大拿、林黛玉、李婷、王智、周强、刘刚、张伟、王强、静心师太。小圆桌边坐着两个——孙大志和吴芳。还有三个人站在院墙边上，面朝砖墙，手里各端着一碗粥。

那三个人是早上从蓝门里陆续走出来的，前后差了不到二十分钟。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旧外套，站的位置一样，都在院墙根的藤蔓前面。其中一个转过头来，露出半张脸，颧骨高，眼睛小，嘴角没有笑。

我叫陈国栋。他说，备份区C-3。昨晚门没开，今早开了。

另外两个也转过来。一个矮个子，头发花白，手里攥着一根筷子，筷子头磨圆了。一个高个子，戴围巾，围巾尾端拖在地上沾了泥。

我姓黄。矮个子说，没报全名。

我姓马。高个子说，围巾在风里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