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正早上六点开始摆筷子。他先把三十六双筷子从厨房里端出来,放在大圆桌上,然后一双一双地分——大圆桌边十二双,小圆桌边九双,新桌边四双。每双筷子平行搁在碗沿上,筷尖朝左,筷尾朝右,间距一掌宽,误差不超过半指。
他摆完一遍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走回去把其中三双往左挪了半厘米。再退后看,点头,去厨房端第二趟——碗。碗底的小太阳朝上,放在筷子旁边,碗沿离桌边两指宽。
王大拿下楼的时候阿正正在摆新桌上的第四双筷子。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伸手拿了一双筷子试了试握感,放回去的时候位置偏了一寸。
阿正没说话,伸手把那寸调回来。
“你数得比赵奋斗准。”
“我数了三年砖。砖缝比筷子缝宽。”
李苟圣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大半。孙大志坐在大桌边,手里攥着吴芳从备份区带出来的旧地图,地图上又多了几条线——他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新的走廊标记,标着“已开”和“未开”。陈国栋坐在小桌边,碗里盛了粥,粥面上撒了一把黄师傅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炒芝麻。
“芝麻哪来的?”李苟圣问他。
“备份区带出来的。三年攒的。一人分一撮。”黄师傅把最后一点芝麻倒进周德明的碗里,周德明用筷子搅了搅,芝麻在粥面转了一圈沉下去。
喜人从蓝门里端出今天第一锅粥——小米南瓜粥,颜色金黄,南瓜炖化了,融在粥里看不出块。它把锅放在大桌正中间,锅底垫了一块布。阿正凑过去看了一眼粥面,又退回来继续摆筷子。
“还差两双。”他说。
“谁没来?”
“新桌那边。两个人。”
话音刚落蓝门就开了。先走出来的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七八岁,瘦,戴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没反光。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女人,短发,圆脸,手里攥着一截粉笔。
年轻男人走到院子里,站在新桌旁边,低头看桌上摆好的四双筷子和四个碗。
“我叫方远。”他说,“备份区F-2。昨晚门开的。”
“我叫何小满。”短发的女人说,“F-3。同一个门。他先出来,我跟在后面。”
方远坐在新桌边上,手指碰了一下碗沿,碗在桌面上转了四分之一圈又停了。何小满坐在他旁边,把那截粉笔放在桌面上,粉笔头是平的,像被人用指甲掐断过。
“你在备份区用粉笔?”李苟圣问。
“在墙上画格子。每天画一格,画了三年。粉笔用完了就用石头。石头也用完了就用指甲。”何小满把手指伸出来,指甲盖上有几道白印,像被刀片刮过。
方远没说话。他坐在椅子上,背挺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——大桌、小桌、新桌、三张桌子上摆的碗和筷子、每一张椅子、每一碗粥。
“你们每天都这样?”他终于开口了。
“每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桌子在。”
方远沉默了三秒。“我在备份区里也有桌子。一张铁皮的,焊死在墙上。上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李苟圣端着一碗粥坐在他旁边。“现在有了。你面前有碗,有筷子。粥刚出锅,还烫。”
方远低头看自己面前那碗粥。粥面冒着热气,小米和南瓜的甜味从碗口升起来。他端起碗喝了一口,粥从喉咙滑下去,他停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。
“烫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