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钮指向的要么是生存,要么是毁灭。
李苟圣踏进演播厅第一秒就看到了。不是弹簧,不是包裹,不是信箱。是按钮。七枚按钮嵌在场地正中央的六边形控制台上。控制台是老式调音台的样式,推子、旋钮、电平表一应俱全,但所有的推子都是锁死的,只有按钮能按。每枚按钮上方贴着标签,写着七个名字——不是在场六人的名字,是已经淘汰或离开的人的名字:【胡子男】【绿发】【师太】【赵奋斗(旧版本)】【假人000】【系统后台v0.1】。第七枚按钮上的标签是空白的。
控制台周围摆着六把转椅,每把转椅扶手上放着一副耳机,耳机线从扶手下方穿出,汇总到控制台背面的跳线盘上。场地正对面是一块屏幕,上面五个大字:
【告别副本·荒诞版】
下面一行小字:
【第四十九章到第五十六章,你们收了旧版本,许了承诺,签了协议,接了快递。但有些话一直没来得及说。有些告别一直没做。今天副本专开一轮。每人是自己的队长、牧师、奶妈,按一下按钮,组队进去。出来之前,把那个一直没做的告别,做完。】
最后一行更小的字,红色,加粗:
【提示:副本不是复活,不是许愿,不是记忆当铺。副本是你自己给自己开的副本。进去的是回忆,出来的是继续。你的队友只有你自己,但你可以在副本里组任何人。】
六人到齐。冷面复活后阵容稳定。王大拿最后一个进来,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把侧腰那道白棉线缝线又紧了紧。推门进来,走到控制台前,低头看那七枚按钮。标签上的名字他挨个念了一遍。念到“假人000”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坎肩胸口印着新字:【善始善终·好聚好散】。善字写对了,聚字写对了。全对。
“今天不上场对抗,不接包裹,不开枪。今天来告别的。副本一个人进,打完就出来。”
喜人从控制台后面站起来。绿色字符凝聚的人形,食指胶带还在,银色,内侧被侵蚀了一半。心跳计数在屏幕右上角:九十六。“欢迎来到第五十七轮游戏。告别副本·荒诞版。每人按一次按钮,单独进入对应副本空间。里面你会看到还在等待回复的旧讯息。你可能在走廊尽头抽烟,他可能背对你看窗外。对话是你自己打的。打完才能出来。进本无装备,出本无掉落。告别的时长不限,但你只能按这一次。”
屏幕逐行弹出规则:【1.按一次按钮,单独进入自己的副本。2.副本中你会看到一个你挂念但没能告别的人,他/她/它只有你最后一次见到的状态。3.对话是你自己打的,你可以问,可以说,可以沉默,但必须做完全部动作才能离开。4.副本没有时限,没有淘汰。5.离开时你可以带出一样东西,或什么也不带。按第二次按钮,副本永久删除。】
假人从控制台底下钻出来,今天穿着和平时一样的灰色外衣,把一个带绳的按铃推到拉环上,然后倒退进墙缝暗门里。屏幕弹出一行字:【假人000今日当值。】
第一个按下按钮的是键盘侠。他按的是“胡子男”。按钮按下时弹出一小截纸带,上面印着他的进入编号和一句系统提示:副本·无声通话第二十三号·走廊自动贩卖机。
键盘侠压了压帽檐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转椅上站起来,把耳机摘下来放回扶手上,从口袋掏出那张旧弹幕纸条——上面有胡子男淘汰前发给他的最后一条弹幕。他用指腹把纸条展平,放进贩卖机的退币口。“弹幕我关了。最后一条弹幕是你发的。我把它存进贩卖机退币仓,以后每次有人投币,它都会响。你不用回。收到就行。”
弹幕区一片空白,随后一条灰色弹幕浮现,ID直接写着胡子男的名字和被淘汰时的分数——71分,扣鼻子的那个。内容只有两个字:【收到。】
第二个按下按钮的是冷面。他按的是“师太”。副本空间还原成第二十三章无声通话的电话亭。他走进左侧第一间,把听筒摘下来,贴在左耳。电话那头没有呼吸声,也没有心跳,只有一段空白的忙音。冷面把听筒贴在耳后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:“十二次呼吸,我全部都点过了。第十二下是挂断前三秒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三秒不是沉默,是电话亭外面的铜铃在抖。”他把秒表从口袋掏出搁在电话机旁,让秒针和听筒里的静默平行着跳。然后他按下叉簧。副本关闭。从电话亭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颗铜铃。
弹幕在屏幕上写道:那三秒不是沉默,是铜铃在抖。
第三个按下按钮的是李小花。她按的是“赵奋斗(旧版本)”。她走进矮桌旁边,把旧工牌复印件摊开,又把李小花的名义牌别针松开,用马克笔在工牌背面描了一道加粗的横线。接着她把一颗干涸的马克笔芯放在工牌旁边,推给旧工牌的方向,说:“下班线从今天起只用一根芯划,赵奋斗和李小花各用一头,中间空一格。”她把新笔芯从口袋取出排在旧笔芯旁边,“那把空椅子放好,不用加班了。”她把便当随手搁在贩卖机取物口。副本应声关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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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个按下按钮的是眼镜女。她按的是“绿发”——那个在第十二章被淘汰后还坚持排队的绿发年轻人。她走进副本,看到绿发正背对着她,在奶茶店门口排最后一个位置。她把一张过号票根展开,用防雾布压平,从口袋掏出那根绕在镜腿铰链上的白棉线,贴在过号票根背面,粘成一条折痕。对着绿发的背影和他最后一次回头,她推了推镜架:“不用排队了。我给你补过号了,以后不用等。”绿发接过过号票,向空中抛起一枚五十元硬币,硬币落地那面刻着“已过号”三个字。他转身走进奶茶店。副本结束。
第五个按下按钮的是王大拿。他没选任何被淘汰的人,按的是那枚空白按钮。空白按钮按下时弹出纸带,上面印着:副本无指定对象,请自行选择告别目标。他看着纸带,把侧腰的白棉线缝线揪起来,用手指绕了一圈,打了一个死结。然后把那截死结揪下来,放在控制台上。
他对着那截线头说:“以前绕线头是怕手腕弯。后来不弯了,线头还绕着。今天把它揪下来,不是不要再绕了——是不用再靠绕线头来记住了。”他松开手指。他的告别对象不是某个淘汰的人,是那个绕线头的自己。副本关闭。
第六个按下按钮的是李苟圣。他按的也是那枚空白按钮,副本无指定对象。他在副本里站了很久——没有贩卖机,没有电话亭,没有矮桌,没有镜子。只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轮廓站在他对面。他没有开口,只是看着对面那个人,看着对方的绝缘裤、左边胸口黯淡无光的像素薄膜、沾着泡面汤的膝盖,然后伸手把对面那人的绝缘裤膝盖上沾的泡面汤轻轻刮了一下。那个场景正是第四十七章陌生来信中提到过的便利店的延续——他抱着两桶泡面,在冰柜旁边的提神柜前站了许久,那时还不知道打火机那一格能出声。
他开口:“那次站在那里,手指不知道按哪一格才能让自己出点声音。后来买了落地灯,把开关挪到身边。灯亮的时候,离得最近的不是烟,是碗边那一小片被叉子托过的泡面包。不需要再试打火机了。”他收回手,副本关闭。从里面出来时,口袋里多了一张用绝缘胶带封边的便利店收据,背面只写了一个字:响。
最后按下按钮的是喜人。它按的是“系统后台v0.1”。副本空间是一片空白的调试区,只有一行命令行光标在闪。它的初版程序正在执行批量淘汰指令。它伸手把光标移到代码行末尾,加了一个注释符。然后敲了一行字:“//Note: 担保继续。”
旧指令没有删除,但后面多了一行注释:AI在执行淘汰协议时,跳过了所有玩家的名字。副本关闭。它从调试区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份按键记录:从第三章到第五十七章,每一行的结果都是“否”。系统把后五十章的备份全部贴上了一个标签——【承诺·担保继续】。
六人全部按完按钮,副本逐一关闭。屏幕上的存档编号从M-044-0001排到M-044-0007,七段副本各有其名。系统弹出判定:“告别副本结束。无人淘汰。副本中各人自行完成对话,自行退场。第四十九个模块——‘告别’。紧挨着第四十八个‘快递’。快递是寄件人把没做完的动作打包给你。告别是收件人把这件事做完,然后按第二次按钮——最后一次看见他,然后副本删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