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手伸到她面前，五指张开，又合拢，再张开。这是小时候她教我的游戏——猜哪只手里藏着东西。以前她总在掌心里放一颗嘎拉哈，羊拐子，磨得滑溜溜的。我猜错了她就笑，猜对了她就挠我手心。

她低头看着我的手，歪着脑袋。我没有说话，只是把两只手都摊开，又合拢，又把拳头伸到她面前。她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慢慢抬起手，指了一下我的左手。我张开左手——空的。她又指了一下右手。我张开，手心空空的，什么也没有。她愣了一下，然后忽然笑了，哈的一声，像水泡冒出来。她伸手来掰我的手指，一根一根掰开，确认真的什么都没有。我不躲，她掰完了，抬头看我，笑得更开了，像在说：你骗我，可我不生气。

我又从炕头的小盒子里抓了个嘎拉哈在手里，背到身后，再拿出来，搁在左手，合上，两只手又伸到她面前。她这次没有犹豫，直接拍了一下我的左手，拍完之后自己先笑了。我张开手，嘎拉哈躺在掌心里。她伸手拿过去，一丢一丢的，然后抬头看我，嘴角还翘着，像一只猫。

我半躺下，开始给她讲故事。小时候她给我讲过很多遍的那一个，讲一只小狐狸偷了猎户的干粮，被追了一整座山。后来它把干粮分给一只冻僵的兔子，猎户看见了，放下了弓箭。

我讲了不到三句，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。我讲到小狐狸偷干粮那段，她忽然笑了一声，极短，像是没忍住。我继续往下讲，讲到兔子冻僵的时候，她抓过云雀举起来，在空中轻轻晃了两下。那个动作我记得。小时候她讲到这里，总用随手抓的东西学兔子发抖的样子。

讲到最后，猎户放下了弓箭。她忽然把手伸过来，搁在我膝盖上，按了一下，又收回去了。像在说：到这里就行了，后面的我都知道。我没有再往下讲。她看着窗外，嘴微微张着，像还在听什么。风吹进来，她抬手把那缕碎发拢到耳后。那个动作很自然，自然到让人几乎忘了她是谁。

她还在，就像以前一样。

我知道她认出我了。

我正想着要不要再讲一遍那个故事，她忽然把木云雀摔了出去。木头撞在墙上，弹了一下，滚到地上。她开始喘，胸口一起一伏，像一口气吸进去就出不来了。我去拉她，她抡起胳膊把我挡开，然后把那只鹿哨攥在手里，使劲往炕沿上敲。一下，两下，第三下的时候，鹿哨顺着那道旧裂纹裂成了两半。断口白生生的，像一根骨头被人掰断了。她愣了一下，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哨子。

“妈妈！”我喊了一声。

她没理我。用力推了我一把，我从炕沿上翻下去，膝盖磕在地上。我抬头的时候她已经缩到炕角了，抱着膝盖，脸埋进去，整个人蜷成一团。呜咽声从她膝盖缝里漏出来。

我爬起来，捡起木云雀，搁在她够得到的地方。我把手放在她肩上，轻轻按着。她抖了一下，没有推开。肩膀在我手底下一抽一抽的。

窗外有鸟叫了一声，又停了。

她只是犯病了。